专访雀巢副总法潘祺：零售业如何升级合同的签管效能
在数字化浪潮的推动下，法律科技正成为企业提升运营效率、强化风险管控的关键力量。为此，雀巢中国大陆副总法律顾问潘祺女士、腾讯集团法务部专家法律顾问蒋鸿铭先生，与主持人WELEGAL法盟合伙人曹益先生一同，围绕零售行业合同签署与管理的效能升级展开深度对话。
曹益：法务作为后台部门，如何在合规前提下助力业务提速，是许多企业面临的课题。雀巢法务部感受到的最大压力与挑战是什么？
潘祺: 雀巢集团旗下拥有超过2000个品牌，在国内市场覆盖咖啡、乳制品、宠物食品、婴幼儿配方食品、保健食品及糖果等多个品类，业务贯穿从制造、生产到销售的全链路。
在食品饮料行业，从生产端到消费终端的每一个环节，都关乎产品、人与信任的连接。当前业务节奏不断加快，模式持续创新，法务必须摆脱传统的事后响应角色，更早深入业务前端，在合作初始阶段就提供法律支持。
与此同时，食品安全与合规始终是我们的生命线，必须稳守底线、不容有失。近年来，各类突发危机与公关事件也愈发常见，法务在风险应对中同样承担关键职能。因此，尽管团队追求“小而美”，业务对法务的要求却是多维度的——既要敏捷响应业务增速，又要筑牢合规防线，还要在风险来临时稳妥处置。这正是我们所面对的“既要、又要、还要”的现实挑战。
曹益：在“走向前端”和“合规要稳”的过程中，是否遇到过来自业务侧的新要求或协同模式上的挑战？
潘祺: 相信线上很多法务同行也深有同感——法务部门常常被贴上“永远说不”的标签。在坚守合规底线时，敢于说“不”固然需要勇气与坚持；但我们更希望成为业务的“助推器”，而非“绊脚石”。法务的初心始终是与业务共同成长。
以往，由于工具局限、流程不畅、信息壁垒等因素，法务往往在业务推进至最后一环时才介入，被动承担“把关”角色。加之法务团队普遍人员精简，日常事务繁重，难有精力主动前置。因此，我们正积极推动工作模式从“事后应对”转向“事前共建”，通过早期融入项目、参与协同，实现法务角色的重塑与价值前置。
曹益：这种工作模式的转变，在工具与科技应用层面是如何落地的？可否分享一些从事后把关到事前共建的具体实践？
潘祺：整体上，我们的思路是让系统处理标准化、可确定的事务，从而释放法务人员的时间与精力，使其能够专注于更具不确定性的风险与战略事项。以合同管理为例，无论个人偏好如何，审合同始终是法务日常工作的核心。如何将人力从重复性审查中解放出来，是我们持续探索的方向。我们大致经历了三个阶段的发展：
第一阶段：模板化，但法务仍为人工节点。我们针对不同业务场景制定了标准化合同模板。然而，法务依然成为流程中的“人工中转站”——业务部门仍需通过邮件向法务索要模板，法务也需手动查找并发送。此外，模板在内部多次修订和传递中容易出现版本不一、文本偏离等问题。
第二阶段：表单化，初步实现业务自助与文本统一。我们引入工具将法律条款固化，仅将商业条款设置为可填写变量。业务人员通过在线表单填写信息后，系统即可自动生成合同文本。这一方面减少了法务的模板分发工作，另一方面也确保了合同文本的标准化与一致性。
第三阶段：全流程在线化，打通从生成到归档的管理闭环。在表单生成基础上，我们进一步推动合同从生成、跨部门审核、审批到用印、归档的全流程线上管理。尤其是在用印环节，通过电子化授权与管控，打破了以往物理盖章在时间与空间上的限制，实现了效率与内控的同步提升。
曹益：总结来说，“系统处理确定的事，人处理不确定的事”——这句话精准点出了法务数字化的重要逻辑，也值得广大企业法务同仁在实践中参考。
曹益：从雀巢的实践中可以看到，合同模板迭代与工具应用离不开法律科技产品的支持。接下来想请蒋老师从腾讯的视角，谈谈法律科技在不同领域有哪些探索与尝试。
蒋鸿铭：腾讯作为一家业务覆盖多元、地域分布广泛的大型互联网平台，建立了分工细致的法务团队，涵盖合规、金融、诉讼、知识产权及数据隐私等多个专业领域。为支撑如此复杂的法务工作体系，公司高度重视法务信息化建设，逐步搭建起一系列垂直专业的法务系统。
例如，诉讼法务团队拥有自研的案件管理系统，合规法务深度参与公司CMP合同系统的构建，隐私法务则主导开发了用于自动化评审个人信息处理系统的“灵犀”平台。这些系统并非孤立存在，而是高度融入公司整体协作流程。
我们认为，法务信息化的关键不仅在于内部系统建设，更在于“对内协同业务、对外适配司法与监管机构”。单方面推进法务系统而业务端仍依赖线下流程，其价值将大打折扣。因此，我们注重系统间的打通与联动：例如案件管理系统与公司电子印章系统、行政邮寄系统实现对接，法务人员可直接在线发起公文寄送并实时追踪物流状态，大幅提升事务性工作的效率与透明度。
在电子签约领域，腾讯电子签作为公司核心产品，在内部也得到了全面推广应用。我们不仅从合规与诉讼角度支持该产品的发展，也积极推动其在各业务场景中的落地。或许外界认为互联网企业会天然广泛采用电子合同，实则不然——若司法与行政机关接受度不足，可能带来经营风险。因此，我们率先在内部推行使用腾讯电子签，覆盖诉讼文书、授权委托、在职证明、法定代表人身份证明等各类文件用印场景。
全面推行一年半以来，全国法院对通过腾讯电子签加盖的文书均予以接纳，未出现异议。这印证了在法律科技的应用上，我们始终采取”积极而审慎“的策略：既主动探索技术赋能，也充分考虑司法与监管环境的适配程度，稳步推进数字化转型。
曹益：从合同审批、签署到存证归档的全流程电子化，雀巢是如何实现突破的？这背后有怎样的考量或契机？
潘祺：刚才听蒋律师分享，第一感受是腾讯作为大型科技企业，其法务团队拥有的资源与支持力度令人羡慕。在雀巢，法务是典型的后台支持部门，我们虽无法配备专属技术团队进行定制开发，但始终保持开放心态，积极从市场中学习和引入先进工具。
我们目前搭建的合同全生命周期管理平台，便嵌入了腾讯电子签。它在我们的业务中应用广泛，主要体现在两方面：
一是“高频、标准化文件的签署提效”。快消行业拥有大量经销商，每年需签署大量格式相对固定的经销协议及对账单。传统线下盖章工作繁重，而线上签署不仅便捷快速，更实现了全程可追溯，显著提升了运营效率。
二是“通过系统固化规则，推动合规协同”。上线新系统往往面临推广阻力，业务部门容易固守原有习惯。我们将内部审批规则、审查标准等嵌入系统流程后，业务人员无需再担忧遗漏审批节点或不符合内控要求，系统已自动锁定流程规则。
合同状态实时可视，也减少了协同中的不确定感。这种“化管控为赋能”的方式，反而赢得了业务部门的主动接纳，甚至催生了更多电子化需求——例如后续上线的单方用印功能，因其高效、可溯、不受时空限制，也获得了广泛欢迎。
至于蒋律师提到的司法机构对电子文件的接受度，我们目前仍处于“线上签署、线下寄送原件”的阶段，但已在逐步尝试更全面的电子化流程。
曹益：结合电子签的实际使用，请问在成本与合规方面，与传统方式相比有哪些明显差异？是否有相关案例可以分享？
潘祺：从成本角度而言，过去雀巢与遍布全国的经销商、供应商签署纸质文件时，流转邮寄所产生的物流、时间与管理成本累积起来十分可观。电子签从根本上减少了文件物理传递的环节，实现了显著的降本增效。
在合规层面，电子签的引入也回应了我们长期面临的真实性核验难题。以往收到纸质文件时，印章与签字的真伪辨别并不容易，实践中我们也曾遇到过“假章”等情况。通过腾讯电子签，身份认证与签署验证均可由系统自动完成，极大提升了文件的可信度与法律效力。
此外，电子签也完善了合同管理的“全程留痕“能力。过去邮件审批版本散乱、最终签署状态难以追踪，而线上系统能够完整记录从发起、审核、签署到归档的全流程，确保每个环节可追溯、文件版本可锁定，真正实现了合同管理的闭环。
曹益：这恰恰是许多传统企业面临的共同痛点。电子签不仅能够帮助企业节约运营成本，更能在关键环节规避潜在的法律与合规风险，实现效率与安全的双重提升。
曹益：接下来希望请教蒋老师，从法律合规与产品技术融合的视角来看，像腾讯电子签这类产品，是如何系统性识别并规避相关风险，并将法务的风控要求转化为可固化、可执行的产品流程的？
蒋鸿铭：我正好有一个涉及腾讯云服务的真实案例。我们在官网向用户提供标准电子合同，通过点击签署并完成实名认证。然而，有企业将合同下载后，擅自添加条款，变造为一份所谓“授权服务合同”，用以招揽客户，声称可提供特殊腾讯资源。
此案中，正是由于我们采用自有电子签技术，能够清晰识别出被篡改的部分——合同正常内容结束后被手写内容附加，从而迅速确认了合同变造的事实。目前该案尚在审理中，但电子签提供的不可篡改性与可验证性，已成为我们自证清白的关键依据。
借此案例，我想从几个层面阐释电子签名的法律效力与安全性：
一、核心基础：稀缺的法定牌照。
电子签名合法有效的核心在于《电子签名法》所要求的“可靠的电子签名”，其背后对应的是电子认证服务许可证。该牌照门槛极高：全国目前仅发放了58张；企业实缴资本要求达3000万元（新规将升至7000万元）；且每五年需重新申请，并需先通过国家密码管理局的审查。腾讯电子签是国内少数完全自持该牌照的平台之一，这从资质上奠定了其法律效力的坚实基础。
二、生态优势：基于微信的实名核验与安全闭环。
腾讯电子签依托微信生态，带来了独特的便捷与安全双重保障。微信账户本身已通过手机号实现间接实名，在使用电子签时还需完成人脸识别等直接实名认证，形成了双重核验机制。这不仅提升了用户体验，更从源头增强了签署主体的可信度与整个流程的安全性。
三、法务深度参与：以诉讼友好性为导向的产品设计。
腾讯法务在电子签项目中深度参与了产品设计，这使产品天然具备“诉讼友好”的考量。我们不仅关注签署环节，更重视如何为可能发生的纠纷提供完整的证据链，并注重减轻司法机关在事实查明上的负担。这种从业务到法务、从使用到司法的全链条视角，是腾讯电子签在设计上的一个重要特点。
综上，腾讯电子签的安全性与法律效力，构建在法定牌照的权威性、微信生态的实名优势、以及法务深度赋能的业务逻辑三者之上，形成了区别于其他平台的专业保障体系。
曹益：蒋老师关于电子签应减少中间环节、避免转委托的观点十分关键，这直接关系到企业合规管控的有效性。如何选择合适的产品、最大限度降低风险，这一解读对我们很有启发。
潘祺：是这也让我联想到电子签在面向员工场景中的应用价值。以每年例行的利益冲突申报为例，以往通过邮件或简单点选完成，在法律上证明力较弱。
今年我们引入基于实名认证的电子签流程，员工通过手机端即可快速完成人脸识别与线上确认。实际推行后，不仅操作便捷、体验顺畅，全国员工的完成率也显著提升，在保障法律效力的同时提高了管理效率。
曹益：看来雀巢在对公与对私场景中，都通过电子签实现了提效、降本与合规的统一，这无疑增强了法务团队的业务支持价值与影响力。
潘祺：这其实体现了法务角色的深层转变。我们推动电子化的初衷，是将法务同事从重复性、低风险事务中解放出来。
通过合同条款标准化与流程线上化，业务部门可自助生成文本，法务不再成为流程卡点；系统还能自动识别高风险条款并预警。最终实现多方共赢：业务效率提升，审批透明可追溯，法务则能更专注于高价值工作。
曹益：在实际推行中，员工和经销商等使用方的接受度如何？法务部门如何与他们协同，在条款管控与业务支持之间取得平衡？
潘祺：在经销商协议场景中，我们会清晰区分法律条款与商业条款。对于涉及品牌授权、区域管理等核心法律条款，将其固化于系统中；附件或具体商业安排，则鼓励业务部门自主拟定。
同时，我们始终保持咨询通道开放——若业务部门在填写中遇到疑问，或商业条款涉及模式变更，法务都愿意提前参与，提供支持。权责清晰、协同前置，是实现“既管控又赋能”的关键。
曹益：请教潘总，您的团队在熟练使用电子签等线上工具之外，想必也接触了不少AI技术。从数字化视角看，您对未来法务团队的技能或画像有何期待？
潘祺：我想引用雀巢集团总法律顾问的一句话来回应：“AI不会取代律师，但会取代不会使用AI的律师。” 这句话很有意思，它点明了技术与人的关系核心。
本质上，系统擅长处理确定性的、标准化的事务；而法务工作中大量存在的，恰恰是各种不确定性——突发危机、复杂协同、需要综合判断的情境，这些仍然高度依赖于人的专业能力与经验。
AI的价值在于，它能帮助我们从浩瀚的数据海洋中快速提炼信息、总结规律，使我们从一个被动的响应者，逐步转变为更具前瞻性的风险预见者与业务伙伴。
曹益：潘总分享了两个非常经典的观点：AI赋能但不取代法务；它解决确定性，人驾驭不确定性。这值得大家深思。那么，也想请蒋老师从腾讯的实践出发，谈谈在AI应用方面，对团队伙伴有哪些新的能力期待？
蒋鸿铭：我不敢代表公司提出什么画像要求，但可以分享腾讯法务目前在AI应用上的一些实践心得。我们内部将这一探索称为“水滴和点滴”。
“水滴”是我们内部一个法务垂类AI模型的名字，灵感来源于《三体》中那个具有划时代战斗力的探测器，寓意着技术赋能带来的强大突破。而“点滴”则指我们的应用思路——不追求一蹴而就，而是从细微处切入，解决那些具体、琐碎却耗费精力的痛点。
目前，我们的AI应用主要聚焦于能提供“确定性支持”的细节场景。对于撰写法律文书等复杂任务，由于存在“幻觉”风险和专业性要求，当前仍以人工为主、AI为辅。我们深知，高质量的数据积累是模型进化的基础。
因此，我们非常注重在案件录入等环节保证数据质量，通过人工审核纠错，为后续训练更精准的模型打下坚实基础。这是一个“点滴”积累、持续迭代的过程。
在分享环节后的互动答疑中，线上观众结合自身实践踊跃提问，两位嘉宾就电子签的跨平台互认、混合签署效力、海外认证差异、快消与互联网行业合规重点等具体问题，提供了深入而具操作性的解答。现场交流揭示了电子签应用中的共性挑战与解决思路，进一步印证了技术工具与法律专业深度融合的必要性。
面对“AI时代法律人应提升哪些能力”的提问，潘祺女士再次援引雀巢总法顾问的观点指出：“AI不会取代法律人，而是重新定义了何为优秀的法律人。” 她鼓励同行保持开放心态，在实践中尝试新工具，并持续锤炼在复杂情境下的专业判断力。
蒋鸿铭先生则结合自身使用AI辅助工具的经验，强调应善用技术处理确定性事务，以释放精力聚焦于更高价值的分析与决策。
嘉宾寄语：
● 潘祺：优秀的法律人不会被AI取代，但会被重新定义。保持学习与开放，主动拥抱变化。
● 蒋鸿铭：以“合同签好，纠纷就少”概括电子签的核心价值，并表达了对腾讯电子签法律效力与司法认可度的充分信心。
主持人结语：
本期直播通过对雀巢合同签管升级路径的深度剖析，以及腾讯在法务科技融合的前沿实践，为零售行业乃至更广泛领域的法务数字化提供了切实的参照。
未来，「法律科技会客厅」系列将持续聚焦不同行业场景，展开更多有深度、可落地的对话，敬请期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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